胖哥走下山,他發覺自己的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。 一路上,他不停想著伊萊最後的那句話: 「記住,胖哥:你是我的,你很特別。」 想著想著,胖哥的嘴角不覺咧了開來。 雖然沒有縱聲大笑,但他心裡很清楚,打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上, 從未像現在這麼開心過。 他飛也似地回到微美克村,天色已經暗了。 在昏黃的路燈光中,有一個微美克人迎面過來,看起來很面熟。 「嘿,胖哥,走這麼快,上哪去?」 胖哥認出是他的朋友丁哥的聲音。 丁哥是胖哥在這村子裡唯一的朋友,只有他不會給胖哥灰點點; 他常常鼓勵胖哥,幫助他把事情做好。 「是你啊,丁哥!我,我正要回家去。」 「我正好準備了晚餐,要不要來我家吃一頓,聊一聊?」 「真的嗎?好啊好啊,謝謝你!」 丁哥把晚餐端上桌,是兩碗鏍釘濃湯配上幾條脆鐵皮。 丁哥的廚藝是村裡有名的,也因此他的身上有很多星星。 丁哥在胖哥旁邊坐下。 「胖哥,今天你好像特別開心!發生什麼事啦?」 「喔喔,呵呵。 告訴你喔,丁哥,我今天遇到一個特別的人。」 「誰?」丁哥好奇地問。 「就是創造我們的人啊!」 「創造我們的人?」 「嗯嗯。」 丁哥睜圓了眼,他就像其他微美克村的木偶一樣, 從來沒想過自己上頭還有個創造者。 他一直認為,那不過是祖宗傳下來的故事。 畢竟,多少世代以來,有誰看過創造者? 「你是說,真的有創造者?」 「真的,我今天親眼看見了他!」胖哥從來沒想過 自己也可以這麼斬釘截鐵地說話。 「在哪裡?」 「在村子的外面,一間大房子裡。」 丁哥沉吟半晌。 此刻的胖哥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,說著他不明白的話, 不像是他所認識的胖哥。 丁哥覺得頭昏昏的,他需要時間調整他的腦袋, 至少調整他的耳朵,以便跟胖哥說話的頻率一致。 這是怎麼回事呢,丁哥想道,胖哥該不會是腦袋燒壞了? 要不然就是太自卑了,自卑到想出一個創造者來安慰自己? 他又朝胖哥瞄了一眼-- 不管創造者真不真,胖哥臉上洋溢的歡愉卻假不了呀! 認識胖哥以來我從沒看過他這麼快樂,這到底怎麼回事? 好不容易,丁哥才回過神。 此時胖哥已喝完他的湯,拿著一條脆鐵皮啃了起來: 「嗯,丁哥,今天的晚餐真好吃,你真會煮菜!」 這句話丁哥不知聽過多少次,但從朋友的嘴裡說出, 感覺就是不一樣—— 但他現在可沒時間沉浸在讚美中, 他得弄清楚這胖哥到底怎麼搞的! 「胖哥,」他只說了這兩個字, 一時間竟詞窮了,不知如何接口。 胖哥只見他的朋友張著嘴,欲言又止。 就這麼過幾秒,胖哥接口發問:「怎麼了,丁哥?」 「胖哥,」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,折騰老半天終於開口: 「你說的東西,我實在沒辦法理解。」 胖哥慢慢踱步回家,有兩股情緒在他心中糾纏。 一方面因為認識了伊萊,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開心, 但一方面又因為沒有人能瞭解他的心情, 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寂寞。 這樣複雜的心情,連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, 或許也沒有一個微美克人能搞清楚。 在胖哥的心裡,只有一個單純的念頭: 「要是丁哥也能去見見伊萊,一切就會明白了!」 --- 「伊萊,伊萊!」 大清早,胖哥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木匠的住所,不料木匠起得更早。 伊萊正坐在他的木桌前,敲敲打打,聽到胖哥的聲音, 停下手邊的工作,回過頭說: 「胖哥,來得好,我一直在等著你呢。 來坐,這是我特別為你雕刻的椅子。」 胖哥立刻感到莫名的喜悅湧上心頭, 一時間他發現自己只顧對著伊萊淺淺地笑, 一句話也說不上來。 胖哥沒料到木匠還為他準備了禮物! 從來沒有人送過他什麼禮物。 他帶著一絲羞怯坐上了椅子,一邊偷偷打量椅子的刻工, (哇,這是我所坐過最棒的木椅!) 一邊小心注意木匠有沒有在看他。 整棟屋子都是伊萊親手造的,屋子裡也全是伊萊的木製品: 除了胖哥坐的木製的椅子, 還有伊萊的椅子、伊萊的書桌、櫥子、餐桌椅、各種室內的陳設, 還有村子裡的所有東西, 還有胖哥自己,都是伊萊造的! 「怎麼樣啊,孩子?坐起來還舒服吧?」 不問還好,伊萊這麼一問,胖哥再也無法自已, 成串的淚珠從他的木頭眼睛滾出來, 滑過木頭臉頰,溜到木頭下巴,最後一滴滴落在木頭地板上。 「伊萊,我、我……」 伊萊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: 「發生什麼事啦?快跟我說。」 胖哥忍住眼淚,好不容易能說話: 「我、我……你給我這麼多,我卻沒辦法拿任何東西送給你…… 你一無所缺;而且,我所有的一切,都是你造的!」 伊萊莞薾一笑。「孩子,」他把胖哥高高捧起,與他四目相接。 「胖哥,」伊萊說道,「你接受我的愛, 你決心把我的意見看得比其他微美克人重要, 這就是你所給我的,最好的回應。」 「真的?」胖哥破涕為笑。 「真的。來吧,讓我擦乾你的眼淚。」 伊萊拿了張面紙,小心地擦去胖哥的淚痕, 並仔細避免刮傷他臉上的漆。 就在這時,奇妙的事發生了--胖哥身上的灰點點,開始像雪花般一片片從他身上飄落, 直到他身上一片也不留。 胖哥興奮極了!他終於重新看見自己本來的樣子。 --- 「你的意思是,只要不去在意點點,點點就黏不上來?」 丁哥不可置信地問道。 「嗯嗯,伊萊教我的。他說,只要天天去找他, 讓他提醒我們,他很愛疼我們,我們就不用在意點點了。 丁哥,你要不要明天跟我一起去?」 丁哥遲疑了一下。 「噢,胖哥,你說的伊萊,我還沒辦法理解, 我還沒辦法確定這是不是真的。」 「什麼是不是真的?」 「他的存在、他的好——你要我冒險 跟你到村子外頭去,我還沒這麼大的勇氣。」 「可是——」 「謝謝你的好意,胖哥, 或許你是特別幸運,才有這個機會遇到他。 不過你說的東西,倒是給我一個靈感, 可以用來改善村子裡大家的生活。」 「啊?什麼靈感?」胖哥好奇地問。 「讓我再把我的思緒整理整理,明天你就會知道了!」 丁哥的瞳仁裡,閃著一股自信。 「為了答謝你,給你一個星星!」 第一次有人給胖哥星星,而那個星星就這樣黏到了胖哥身上。 胖哥在床上輾轉難眠,兩個聲音在他心中響起,彼此交戰。 「認識伊萊真好,都是因為他,我才能這麼幸運~~ 灰點點不見了,而且還得到一個星星!」 「可是……把這個星星留在身上,伊萊會不會生氣呢?」 胖哥覺得心中很不安。但是~~ 「伊萊創造我,不就是希望我快樂? 現在的我這麼快樂,難道他反而不高興嗎?」 他不知道該聽哪一個。 「啊,真煩人,早知道就不要拿丁哥的星星了!」 胖哥抓耳搔頭,不管他怎麼變換姿勢想入睡,渾身就是不對勁。 最後,他幾乎要抓狂! 「乾脆明天先不要去找伊萊,讓這個星星留在我身上幾天, 再看著辦好了! (如果它一直不掉下來,那也不錯,表示我再也不需要伊萊…… 啊,這是什麼可怕的想法!不行不行,我怎麼可以背叛伊萊!)」 雖然有星星黏在身上,但胖哥一點也快樂不起來。 他心裡偷偷對著伊萊吶喊, 說,伊萊伊萊,原諒我一次吧,我實在是不得已的! 等我星星哪天掉下來,我就去找你~~ 伊萊伊萊,拜託原諒我一次吧…… --- 木匠聽見屋外的啜泣聲, 開了門,只見一個全身貼滿灰點點,鼻青臉腫的小木偶跪在門口。 一團灰色之中,還綴著一個金色的星星。 伊萊立刻明白過來。 「胖哥,進來。」語氣一反平時的慈詳,充滿威嚴。 但,音調依舊平和,竟讓人聽不出一點兒怒意。 胖哥仍然跪著不動。 「胖哥,進來。」 「我、我、我沒有臉再進去……」 胖哥說著,眼淚再度不聽使喚地直落。 伊萊也沉默了。如果沒有胖哥的哭聲,時間簡直要凝滯。 「好吧。」 伊萊兀自走進房裡,留下胖哥和那扇虛掩的門。 胖哥的眼淚,一滴、一滴、又,一滴, 一串、一串、又,一串;打溼了,腳下的,泥土。 外邊天黑了。胖哥終究進了門。 暖爐邊,胖哥同伊萊聊起自己的遭遇。 「胖哥,你剛才說,丁哥鼓吹大家不要在意自己身上的灰點點?」 「對。」胖哥頓了一頓,眼睛依然注視著地面。 「我把讓灰點點掉下來的祕訣告訴他, 本來是希望他也能來認識你,沒想到卻變成這樣……」 --- 「嘿!嘿!嘿!各位微美克村的鄉親們, 我給你們帶來一個好消息!」 話說那天清早,丁哥站在村子中央的噴泉廣場,高聲喊著。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圍了過來,手中握著他們的星星與灰點點。 「把你們手中的灰點收起來吧!我要講一套新秩序給你們聽! 想知道除去身上灰點點的好方法嗎? 很簡單!只要不去在意它們就行了! 從今天起,只要練習我發明的丁哥冥想功, 三餐飯後睡前各冥想一回, 把意識集中在身上的星星,拒絕想起身上的灰點點, 包準三天之後,灰點點就會消除! 免費教功,請大家告訴大家!」 村民們開始熱烈討論著。 不知有誰提出一個試真假的好辦法: 「留住星星,去除點點? 我先給丁哥貼一個灰點試看看,看他有沒有吹牛!」 村民們爭相拿著黑點往丁哥身上按-- 奇妙的事發生了,不管村民怎麼使勁, 灰色的點點,就是黏不住丁哥的身體, 正如丁哥本人所言。 瞬間,村民們的狐疑轉為歡呼,手上的灰點換成星星, 一片一片往丁哥身上黏去。 丁哥成了星星人,這下子可神采飛揚,不停拱手致禮: 「謝謝,謝謝鄉親們的肯定!」 在一旁的胖哥看了直傻眼,突然間他意識到, 這法子哪裡是丁哥的發明? 消除灰點,是跟伊萊相處之後,自自然然就有的變化, 哪裡需要練功? 可是他的微美克木漿腦袋一時之間擠了這麼多想法,轉不過來, 也不知怎麼表達。突然間他衝到丁哥面前,直覺地搖手喊著: 「丁哥,你不能這樣做!你要跟我去認識伊萊! 丁哥,拜託你別這樣子!」 說著,便拉住丁哥的手,作勢要走, 丁哥見老友居然無故與自己做對,又是困惑,又是生氣, 忙掙脫了,瞪大眼說道:「胖哥,你怎麼搞的?你說的話我全不懂。 不想學功,你走吧!」 村民們也開始起鬨: 「這不就是以前那個渾身灰點的小子?貼他灰點點!貼他灰點點!」 無數灰點點如暴風雪般朝著胖哥飛來,胖哥「哇」的一聲, 竟連嘴裡也塞滿了灰點。 不少灰點,還挾著村民手中的汗味。 村民離開了廣場,尾隨丁哥學功去; 渾身灰點的胖哥才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, 狼狽地奔向村外,伊萊的住所。 --- 「嗯……」伊萊聽完胖哥的遭遇,沉吟半晌。 「怎麼辦,伊萊?我原本希望他們認識你,沒想到卻變成這樣……」 胖哥垂頭喪氣地說。 --- 伊萊會怎麼說呢……留下一個沒有結局的結局,讓我們一同繼續尋求答案。^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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